凡煙小說

第1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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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受到那道視線的註視,清悅頓時老實了下來,她挺胸收腹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,比認真聽講的小學生還要規矩。

伸手把掛在鼻梁上的鏡片往上推了推,清悅裝作不經意地往主席臺上瞄了一眼。這一眼,剛好與饒縣的目光碰到了一處,清悅還沒來得及尷尬,他倒是冷不丁地把頭微微轉了個方向,神色間竟帶著一絲慌亂,好像被逮住講悄悄話的是他一樣。

饒縣長把筆記本翻過一頁,鋼筆的筆尖在紙上一下一下地點著,他另一只手將話筒又拉近了一點,接著剛才常務副縣長的講話繼續了下去:

“剛剛徐縣講到很好。我初來乍到,人生地不熟,雖說之前做過功課,但畢竟是紙上談兵,遠不及各位領導和同事多年來親力親為得出的經驗那麽務實。接下來,我簡單地談談我的幾點想法……”

會場裏鴉雀無聲,只聽見饒縣長不急不緩的講話聲。清悅拿著林傑撕給她的幾張紙,可怎麽也找不出多餘的筆了,沒辦法,她只能目不轉睛地看著主席臺,用耳朵來記筆記了。

認認真真地聽了一會,清悅發現這新來的縣長還真不簡單。

他不僅沒有照著稿子念經,講的內容也是與剛剛常務副縣長的講話相互呼應的,看得出不是事先背好的腹稿。一條一款的梳理、升華,這位年輕的副縣長思路清晰,站位高遠,提出的發展規劃也是可圈可點,小小的一座縣城在他的語言之間,頗有幾分指點江山的味道。

清悅心想這人“饒舜”的名字還真不是白起的,看他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胸襟和才華,說不定前世真有萬人之上的地位。她越聽越感興趣,不由歪著頭細細打量起來,只見饒縣的相貌確實的一等一的英俊,尤其是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,不刻意看人的時候,是清冷高遠不怒自威的樣子,若是刻意地看著某個人……

清悅正在回味剛才電光火石的一個對視,還沒咂摸出什麽味道來,自己那一副“直勾勾”的表情,又引得臺上講話的饒縣長忍不住盯了一眼。

只聽“啪嗒”一聲,饒縣捏在手裏的鋼筆沒有拿穩,就這麽咕嚕咕嚕地滾到了臺下,還好死不死地停在了清悅的腳邊上。

這下子就有點難辦了。清悅把鋼筆撿起來,握在手裏也不是,交到臺上也不是,一時間不知所措起來。

臺上的講話中斷了幾秒鐘,饒縣隨即沖著清悅的方向微笑了一下,在她起身之前道了句:

“不好意思,不用麻煩了,你留著用吧。”

說完接過旁邊副縣長遞過來的中性筆,接著繼續講話。

清悅得了筆,再不好意思濫竽充數地坐在正中間了,慌忙加入埋頭記筆記的大隊伍裏,一下也沒有擡頭亂瞟了。

好在饒縣說是“簡單談幾點”就真的只是簡單地談了幾點,深入淺出言簡意賅地一番話不到半個鐘頭就收了尾,離飯點還差將近兩個小時,會議就結束了。

清悅想把鋼筆還回去,磨磨蹭蹭走在最後,卻見主席臺上幾位領導交談甚歡,半點要挪窩的意思的沒有。

這時候林傑又可憐巴巴地貼著清悅,求她沒事就去廚房幫下忙,開會耽擱了太久,他怕做飯時間緊,忙不過來。

清悅一向心軟,知道林傑不到萬不得已是絕對不會讓她去廚房幫忙的,所以一口答應了下來。

至於鋼筆……

清悅看了眼手中,黑色的筆桿泛著金屬的冷光,摸上去頗有質感,上面看不出什麽loge,但莫名有種與眾不同的感覺。

把鋼筆揣進褲兜裏,清悅心想:反正一時半會也不回去,過幾天再還也不遲。

沒想到,說是過幾天,卻不知要等到第幾天。

這位饒縣大概想人如其名,把上古明君勵精圖治的風格發揚光大,從上任的第一天開始,就大刀闊斧的修訂管理制度,不少曾經拖了又拖的項目紛紛提上日程,光是政府常務會就開了好幾輪,大大小小各個部門都領到了“軍令狀”,政府大樓裏的幾個股室更是“白加黑”的加班,一班人馬被這個帥哥縣長折騰的嗷嗷叫,帥哥本人更沒閑著,白天開會、調研、四處奔波,晚上還關在辦公室裏寫報告,批公文。

清悅實在覺得犯不上用“還鋼筆”這種破事來打擾日理萬機的饒縣,因此那支筆目前就成了清悅的打草稿專用筆。

這一天,清悅正在紙上胡寫亂畫地琢磨著小說提綱,餘光忽然瞥見窗外閃過一個人影。

這一下太驚悚了,清悅還以為是查崗的來了,手忙腳亂地把那堆紙往抽屜裏噻,有幾張沒塞進去,順著抽屜縫隙飄到了地上。

自從新縣長修改了工作制度,她上班玩電腦寫小說都得偷偷摸摸的,生怕一不小心被紀檢組長抓住她上班做閑事,直接扣掉半個月工資。

正當清悅打算把地上的紙蹭進桌子底下時,只聽見耳畔傳來一個男人清雅的嗓音:

“同志你好,可以幫我覆印個東西嗎?”

這聲音說的字正腔圓,彬彬有禮,帶著幾分熟悉,乍一聽,就像是個古代的書生在向倚門的小姐討碗水喝。

清悅好奇地擡頭,只見窗外站著個男人,一身灰藍格子襯衫,有種知識分子的斯文和氣。她腦中靈光一現,頓時想起來了,這個人,不就是前不久在“濃情會所”裏見到的那個醫生嗎,只是這次他倒是沒穿白大褂,也沒帶眼鏡。

她手指著來人,嘴裏恍然大悟似得“哦”了一聲。這下子輪到窗外的男人奇怪了,他不明所以地笑了笑,問道:

“我們認識嗎?”

清悅這才想起那天這男人是沒見到自己的,她把伸出去的手指頭縮了回來,揉了揉鼻子,胡亂編了個鬼話:

“前幾天我去濃情會所逮我那報應弟弟,好像看見了你”,清悅邊說邊打開收發室的門,把人給讓了進來,她在男人的身前虛虛地比劃了一下:

“那天你穿著一件白大褂,太紮眼,我一下子就記住了。”

“原來是這樣”,男人點點頭:

“那天沒想到會遇上爆炸,太混亂了,我慌慌張張地只顧著跑,沒留意周圍遇上了哪些人,剛剛沒認出您來,抱歉。”

清悅本這一聲真誠萬分的“抱歉”搞得有點不好意思,心想這人也太客氣了點吧,急忙回了句:

“嗨,這有什麽好抱歉的,哦,對了,你剛剛不是說要覆印東西嗎,來,給我,熟人免費!”

男人遞上來一個文件袋,道:

“有勞了。那天跑的太匆忙,證件都忘在房間裏被大火燒了個精光,前幾天又太忙,只看著今天有空,來把戶口本和資料覆印好,正好到旁邊派出所去補辦了。”

清悅正覆印到他的戶口本,上面只幹幹凈凈的一頁,戶主寫著“宣承彬”,她忍不住又問道:

“宣醫生,那天你去會所裏出急診嗎?哪個不要命的重病號還去那種地方?”

宣承彬略顯尷尬地笑了笑,說道:

“那個,我不是臨床醫生,我是治療精神疾病的。”

清悅“啊”了一聲,心道不會吧,這麽個謙謙君子是個成天跟大瘋子大傻子打交道的人?!

宣承彬接著說道:

“濃情會所的老板是精神分裂癥患者,他的病情很嚴重,我多次建議他入院治療,可他始終不同意。那天晚上我剛下班,忽然接到他的電話,電話裏只聽見他尖著嗓子喊救命,說有東西在撕他的腦袋,我感覺情況不對,衣服沒換就直接趕了過去。”

清悅把覆印好的戶口本放在一邊,接著覆印其他的資料,她一邊翻頁,一邊追問:

“你就不怕是他精神病發作了胡說八道,就這麽過去了呀?”

宣承彬輕輕嘆了口氣,說道:

“精神病人本來就常常活在自己的臆想世界裏,有時候他們還可能被自己想象出來的人格殺死,這個病人的分裂人格實在是聞所未聞,我不敢大意……”

“聞所未聞?怎麽個聞所未聞法?”

隱約有些事情在浮現出來,清悅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。

這邊,宣承彬卻不說話了,半晌過去,就在清悅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,只聽他淡淡說了句:

“這位病人,他說自己是地府裏的魔物,嗜淫邪,尤好稚女童男。”

窗外灌進來的風莫名帶來了一絲涼氣,清悅想起那個倒在他懷裏流血不已的女孩,一股惡心和憤怒頓時沖上腦門。

“你的那個病人,是不是個光頭”,清悅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:

“他是不是,強/奸了自己的女兒!?”

空氣沈寂了一霎,也不知是被清悅的表情嚇到了還是這個問題太有沖擊力了,總之這回宣承彬是徹底楞住了。

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控後,清悅擡手推了下眼鏡,鏡片上那邊陰沈不定的反光頓時不見了,又是那張笑得一派和氣的臉:

“哈哈哈,我聽我弟瞎說的,他那幫不靠譜的朋友喝了幾口酒,什麽鬼話都敢扯……”

他將覆印好的文件和資料裝回文件袋裏,遞交給宣承彬,說道:

“是我唐突了。宣醫生,您慢走。”

宣承彬道了聲謝,還是準備給錢,清悅說什麽也不要,好說歹說把人送出了收發室,只見宣承彬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
他轉身,面色有些凝重,似乎斟酌了幾分用詞才猶豫著開口道:

“姑娘,你今後千萬管好你的弟弟,莫要再讓他和不三不四的人廝混在一起。你說的那些事,也並非空穴來風,我其實一直有懷疑,只是沒敢斷定……那天的爆炸和雷災,我的病人和他女兒皆葬生火海,這就真的無從說清了……”

說完,宣承彬才徹底轉身走遠。

一片陰霾籠上清悅的胸口。她知道那不是什麽無從說清的推斷,而是板上釘釘的事實。

棠城確實混進了地府深處罕見的大魔,這些大魔的年歲可以追溯到千萬年前,它們的實力深不可測,不少還與九重天交過手。

正在清悅走神的當口,一輛黑色的轎車擦著她的身邊停了下來,清悅被嚇了一大跳,剛想罵人,只見車窗搖下來,露出了饒縣的臉。

“清悅是吧”,他笑得和顏悅色:

“馬上五點半有一個會議,你來參加一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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